裂缝之声 (第1/1页)

    穹顶之国的黎明永远是一场灰白的悼词。导能塔下的晨雾夹带着微弱的静电气味，像是从过去尚未锈蚀的年代漏出的最後一丝记忆。艾妲·洛斯站在中央通道，披着银白袍，手中提着一枚封漆完好的神谕盒。

    她的脚步无声，却沈重。

    今日，是她首次代替师傅德鲁斯将神谕送往王g0ng——这在导能师之中是非b寻常的任务。德鲁斯临时告病，却未言明病因。甚至有几位高阶同辈私下透露，德鲁斯似乎是因为「接触了不该接触的资料」。艾妲没有问太多，她知道，在核心塔里问太多，是件危险的事。

    神谕盒内封存着今日即将透过全城影像转播的神语，据说是神明对民众的提醒与旨令。但艾妲心知肚明，这只是一段经过处理与校正的声波。她曾亲手维修神谕主机底层的同步电晶阵列，发现其讯号来源并非穹顶之中任何能对应的频率。她称那个现象为——裂缝。

    每次讯号从裂缝中传出，都略带着延迟与错位，像是某种演算法正在等待剧本完成後的落幕钟声。

    抵达王g0ng外层前厅时，艾妲被一名身着红金交错铠甲的男子挡下。

    「身份核对。」他冷冷道。

    「导能师中阶，艾妲·洛斯，代师傅德鲁斯递交今日神谕。」她递上铜印与神谕盒。

    士兵确认无误後，点了点头：「国王在内厅等你，别看他太久。」

    艾妲踏入宽阔的御座厅时，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奢华，而是某种闷热的空虚。墙面漆金斑驳，高悬的光石灯不停闪烁，像疲惫的眼。

    而坐在高台上的年轻国王，正注视着她。

    「怎麽是你来？」国王语气平静，却藏着一丝试探。

    艾妲行礼，不卑不亢：「我师傅病重，由我代行。」

    国王奥兰·德·艾拉斯点了点头，目光停在她腰间一枚导能钥石上。

    「你们导能师，总说自己侍奉神意。可这神谕的声音，真的是来自神明吗？」他突如其来地问道。

    艾妲一怔，她没想到国王会问这种问题。大多数统治者只在乎神谕的结果——他们是否能够更稳固自己的权力，而非讯息来源。

    「神谕的来源……高於我们理解的存在，经由技术转译後成形。这是所有导能师的信念。」她用训练过的语气回答。

    奥兰凝视她许久，彷佛在剥除她的每一层防御：「我不是问导能师信什麽。我问的是你，艾妲·洛斯，你相信这神谕是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短暂沉默後，艾妲反问：「那麽陛下相信自己是神选之人吗？」

    国王微微一笑，这笑里没有威严，只有疲惫与某种奇异的共鸣。

    「八岁那年，我在外环区捡破布，被神谕点名说我有王之声纹。我记得那天母亲哭得很伤心——後来我才懂，她哭的不是我得王位，而是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。」

    艾妲的表情第一次松动。

    「你见过中央塔最底层吗？」奥兰问。

    「我曾经协助师傅进入过一次，那里……有些东西很奇怪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去过。偷偷地，几年前。我看到一个接收器，标示着反向授意的红字。我问守卫那是什麽，他说那是防范神谕遭窜改的模组。可为什麽，神会被人类造出来的模组窜改呢？」

    这一问，将空气撕开一道缝。

    艾妲没有回答，但她的目光已经无法再回避奥兰的质疑。

    奥兰走下御阶，站到她面前：「我想你能协助我。不是作为导能师，而是作为一个也怀疑这一切的平民。」

    艾妲轻声问：「你要做什麽？」

    「我要确认神谕是否真的是神说的。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「如果不是，那我将不再为祂说话。」

    那一刻，两人之间不再只是支配与服从，而是一种秘密同盟的雏形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数日後，艾妲在笔记本写下：

    「神谕来自裂缝，而裂缝……不是天启，是观察。」

    观察谁？谁在观察他们？神谕只是一场……纪录？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而就在这几日，贵族间又流传起一个词：「影子会议」。

    这传闻已有百年之久，据说最早起於一场贵族宴会中。一位年长男爵半醉时说道：「国王虽拥神谕加冕，但总感觉他的眼神里像是……在问某个人可不可以。」

    这句话在酒席间被反覆提起，後来演变成一种说法——国王并非真正的统治者，在他背後有「影子」。

    而「影子」这词开始被越来越多人使用，最终传为「影子会议」——十位藏身於穹顶社会各角落的人。他们或许是导能师、或许是贵族，甚至可能是平民。他们C纵神谕，安排国王，更制定所谓神之旨令。影子会议至今百年有余，无人见过其真貌，却人人谈之sE变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导能师制度，也在这权力网中占有微妙地位。导能师分五阶：见习、中阶、高阶、长老、审核者。每晋一阶，将获得更高层核心塔的进入权限。

    高阶导能师可C作神谕设备，但唯有长老级，才被允许检阅裂缝纪录的片段资料。最上层的审核者，据说只剩三人，职责是确保「神谕」不偏离信仰架构。

    导能师的训练始於十三岁，由家族推荐或塔内筛选进入见习期，学习基本知识与心智调整。见习导能师每天须进行两次默念与三次感应测试，通过後方能进阶。

    每阶晋升需通过导能石校验仪测试「同调频率」，并接受导能长老进行「真言誓仪」。此仪式中，见习需於昏暗室内书写《原始誓词》，其内容不可外传。

    若违背信念或g预神谕资料者，将遭「封印」处分——摘除导能石、封闭感应能力，甚至放逐出核心塔。

    虽导能师地位崇高，但与贵族之间常暗生摩擦。贵族掌实权，导能师掌信仰与神谕诠释权，两方各自依附於王权，却也彼此提防。部分贵族视导能师为僭越者，而部分导能师则视贵族为象徵。

    在这样的张力与不安中，裂缝之声仍悄然运转，纪录着这场名为「神意」的剧本，而艾妲与奥兰，已踏上无法回头的边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