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入海里的回忆 (第1/1页)

    心电监护仪的"滴滴"声里，阿清睁开了眼。

    天花板的白炽灯刺得他眼球发痛，鼻腔里灌满了消毒水和漂白剂混合的气味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，发现左手腕上系着一条陌生的蓝色腕带——【姓名：林彦清|诊断：溺水、创伤性记忆缺失】。

    "醒了？"护士拉开帘子，"知道自己叫什么吗？"

    阿清的嘴唇干裂，喉咙里泛着海水的咸腥味："……林彦清。"

    "记得怎么落水的吗？"

    他摇头。事实上，他的大脑像被海浪冲刷过的沙滩，只剩下零星的碎片——

    粉棕色的头发。

    一只金绿色眼睛的黑猫。

    便利店荧光绿的制服。

    和某个需要他不断道歉的人。

    "有位女士在外面。"护士递来一杯水，"她说认识你。"

    玻璃门外，小纱靠着墙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七星。她的粉棕色头发扎成丸子头，没戴唇钉，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听诊器。

    阿清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    心脏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。

    "抱歉。"

    这句话脱口而出时，阿清自己都愣住了。他不明白为什么看到这个女人的瞬间，喉咙就自动挤出道歉，仿佛声带比她更早认识自己。

    小纱冷笑一声，把烟塞回口袋："医生说你失忆了。"

    "我们……认识？"阿清小心地问。

    小纱没回答，只是突然伸手撩开他病号服的领口——后颈那个褪色的"纱"字文身暴露在灯光下，周围布满烟疤。阿清条件反射地瑟缩，却听见她轻笑："看来身体比脑子记得清楚。"

    护士送来阿清的私人物品：一条褪色的红绳

    小纱的目光在红绳上停留了一秒，突然转身离开："既然没死，我走了。"

    阿清猛地抓住她的手腕："等等！"

    触碰到她的瞬间，一段破碎的画面闪过——

    黑暗的巷子，两支烟凑在一起点燃，火光映出她梨涡钉的反光。

    他像被烫到般缩回手："抱歉……"

    又是道歉。明明不记得做错什么，可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"对不起"。

    午夜，阿清拔掉了输液针头。

    值班护士在打瞌睡，监控摄像头刚好转到死角。他穿着病号服溜出医院，赤脚踩在冰冷的柏油路上，凭着直觉往海的方向跑。

    咸湿的风越来越重，耳边传来潮汐的轰鸣。阿清跌跌撞撞爬上礁石，发现这里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——铝罐边缘的唇膏印是粉棕色的。

    "果然在这。"

    小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阿清回头，看见她拎着他的拖鞋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"跟我回去。"

    阿清摇头，湿漉漉的发梢黏在额前："你先告诉我……我们是什么关系？"

    小纱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海浪声填满了整个世界。

    "你是我见过最烂的人。"她最终说，"也是唯一……"

    后半句被海风吹散了。

    他们在礁石上坐到天亮。

    小纱开始讲那些"美好回忆"，每个字都像裹着糖衣的刀片——

    "你总在便利店偷看我，被发现就假装整理货架。"

    "你说要养只黑猫，取名小奈，因为……"

    "因为像你。"阿清突然接话，自己也愣住了，"水泽纱奈的奈。"

    小纱的表情瞬间冻结："想起来了？"

    阿清按住太阳xue，一些画面闪回——

    &包厢，香槟浇在他锁骨上。

    三个女人的笑声，指甲陷入他后颈的文身。

    最痛的瞬间，他盯着手机屏保——便利店监控截图里，小纱偷吃关东煮的侧脸。

    记忆的洪流冲垮堤坝，阿清猛地扯下左手腕的红绳。褪色的丝线在晨光中划出弧线，坠入海浪。

    "太脏了……"他跪在礁石上干呕，"我怎么配……"

    小纱突然呼吸困难，指甲陷进掌心。两年来第一次，她的PTSD躯体化症状发作——视野模糊，四肢麻痹，耳畔响起尖锐的蜂鸣。

    昏迷前，她看见阿清惊恐的脸，和远处渔船上惊起的海鸟。

    最后听见的是自己的冷笑："你的爱……真廉价……"

    阿清抱着小纱冲回公寓时，小奈正在撕扯沙发上的毛毯。黑猫炸着毛冲他哈气，却在闻到小纱的气味后突然安静，亦步亦趋跟着进了卧室。

    他抖着手给她换睡衣，闭着眼摸索纽扣，指尖不小心碰到她锁骨下的疤——那道他曾经用创可贴小心翼翼覆盖的伤痕。

    "抱歉……抱歉……"

    无意识的道歉像坏掉的复读机。最终他蜷缩在卧室地板上，小奈蹲在中间，金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，像微型监控器。

    窗外，涨潮的海浪一遍遍冲刷沙滩。

    那条红绳或许正在某处随波逐流，又或许已经被海底的暗流撕碎。

    阿清在睡梦中流泪时，没发现小纱睁开了眼睛。